一、爷是谁

第一个爷是技术的爷。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。他们卖给你模型能力,按 token 计价,每一次调用他们都看着。Anthropic 的 Claude Opus 4.6 在 Tier 3 的 TPM(每分钟 token 数)上限只有 16 万,是 Gemini 的 1/25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的产品哪怕做得再好,只要用户稍微多一点,你就会撞到 429:Rate Limit Exceeded。去年 8 月 Anthropic 开始给 Claude Code 加周级限流,理由很官方:”防止成本飙升、平衡基础设施负载”。翻译过来是:”你们用得太狠了,我不想陪你们跑。”

第二个爷是分发的爷。App Store、Google Play、微信、抖音、小红书。他们决定你的产品能不能被用户看见。苹果 2.5.2 这条规则 15 年前就写好了,前 14 年没人管。2026 年一场 vibe coding 浪潮起来,规则突然开始严格执行。Replit 从开发者工具榜第 1 掉到第 3。Vibecode 被告知要删除为苹果设备生成 App 的能力,才能重新上架。

官方说法是:”我们不是针对 vibe coding,我们在执行长期规则。”

说白了就是一句话:你挑战了我的审核权力,你挑战了我的营收。

第三个爷是注意力的爷。抖音、X、小红书、微信公众号。他们决定你的产品做完之后有没有人知道。抖音的算法把你的视频先扔进 200–500 人的冷启动池,你必须在 5 秒内拿到 45% 以上的完播率,才能进下一个流量池。小红书的 CES 评分里,点赞加 1 分,收藏加 1 分,转发加 4 分,关注加 8 分。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张选票。

这三个爷从不商量,但他们合起来定义了一件事。

你能做什么、你能做给谁、做给的人能不能看见你。

二、木匠的自嗨

木匠是这个时代的新物种。

他不写大部分代码。Cursor 写,Claude 写,Bolt 写,Lovable 写。他的手不碰键盘上 90% 的字符。他干的事是:提需求、定审美、调品味、剪形状。他是一个拿着激光笔的指挥家,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个神。

我自己做产品,也观察身边一圈做产品的人,越做越觉得:vibe coding 时代最隐蔽的病,不是懒,是一种很像勤奋的自嗨。

具体什么样?你每天都在写功能,改页面,接 API,调自动化。一个周末把想法跑出来,第二天继续迭代,效率高到自己都佩服。然后一个月过去了,流量没涨,钱包也没涨。

这时候你下的结论往往是:我还不够努力。

但这个结论其实是错的。换一个问法你就会难受:你一直在努力地做产品,可你真的进入创业了吗?

“做产品”和”创业”看起来像同一件事,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做产品这件事有个很隐蔽的毛病:它太容易给你反馈了。写一段代码,页面变了,有感觉。接一个接口,流程通了,有推进感。Cursor 跑完一轮,diff 是绿的,有胜利感。每一个动作都在给你发糖,每一次发糖都让你觉得自己离终点又近了一步。

但市场买不买单、用户会不会停下来、有没有人愿意为这个问题付钱,这些反馈不会在你写完代码之后立刻出现。它们往往要几周、几个月才来,而且大部分时候,答案都是一种东西:沉默。

沉默是最难受的反馈。没有点赞,没有评论,没有付费,没有拒绝,甚至没有骂声,什么都没有。人对”什么都没有”这种状态是天然抗拒的。所以你会本能地逃回产品里。因为产品里有反馈,有掌控感,有安全感。哪怕这些反馈都是自产自销,但至少它们是及时的。

vibe coding 把这个问题放大了十倍。

以前做一个产品成本高,想不清楚你不敢动手,因为一错就是几个月的现金和命。所以那个时代的人,不得不先花时间想清楚方向,先花时间找几个真实用户聊,先花时间确认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被解决。”想清楚”是被成本强迫出来的。

现在呢?一个周末就能跑一个原型,成本几乎为零。好处显而易见:试错快。坏处很隐蔽:你再也没有理由先想清楚了。凿子越锋利,你越容易不假思索地挥下去。做错了?改一下嘛,反正代价不大。

但”代价不大”不等于”对了就可以不管”。如果前面没有真实需求、没有传播路径、没有第一批愿意了解你的人,你后面做的所有迭代、所有优化、所有自动化,都只是在把一个没人关心的东西打磨得更完整而已。你以为你在接近 PMF,其实你在把一块没人要的木头雕得更精致。

这不是勤奋的问题,是方向的问题。你以为自己在快速迭代,其实只是在高频重复无效动作。这个循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:它很难停下来。因为每一个动作都有即时的正向反馈,每一次正向反馈都在让你觉得自己在推进。你以为你在往前跑,其实你只是在原地跑得很快。

直到有一天你停下来才发现,口袋没变鼓,产品没人用,方向也不确定。

这不是你不够努力,这是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用产品动作替代创业动作。

vibe coding 给了木匠一个前所未有的错觉:他觉得”做出来”这件事本身就是进展。他忘了做出来不等于有人用,有人用不等于有人付钱,有人付钱不等于这门生意能跑起来。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独立的鸿沟,每一步都有大量的产品死在沟底。

凿子越好,木匠越容易上瘾。上瘾的代价是:他把”雕刻”这个动作本身,错当成了成就。

三、wrapper 的诅咒

如果说自嗨是木匠的心理陷阱,那 wrapper 就是木匠的命运陷阱。

在 2023 年它还是一个中性描述。你调 GPT,你做一层界面,你做一层工作流,这就叫 wrapper。很多人靠这个赚到第一桶金。

Character.AI、Jasper、Copy.ai,都是从这里起家的。

到了 2026 年,wrapper 这个词的意思变成了:没有护城河的东西。

VC 不再投 wrapper。媒体不再报道 wrapper。创始人在 X 上写 bio 的时候会特别强调”我们不是 wrapper”。有一个很微妙的转向: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不是 wrapper,但绝大多数人其实就是 wrapper。

Taskade 在 2026 年 4 月的一份行业观察里说:2025 年一年,有 60 多家 AI App 构建器起来。到 2026 年 4 月,一半死了。要么转型,要么被 acqui-hire,要么安静地关掉。风险投资在这些公司上烧掉了超过 8 亿美元。

活下来的那几个(Lovable、Bolt、Cursor、Taskade)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的技术护城河或者平台基础,都在 AI 炒作周期之前就挖好了。

那些死掉的,叫 Feature Wrapper(功能套壳)。他们的全部价值主张就是:调一次 LLM API,把结果渲染出来。开源社区用一模一样的 prompt 管线免费复刻了他们的产品,他们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。

当模型能力每 6 个月翻一倍的时候,你建立在当前模型能力上的所有巧思,都会在下一次版本更新里被内化为模型的默认功能。

你花三个月写的一套 prompt 工程,GPT-6 可能原生就能做到。你花半年打磨的一套 RAG 管线,Claude 5 可能会把它变成一个 API 参数。你基于当前模型某个缺陷建起的产品(比如修复它的幻觉、补足它的长程规划),当那个缺陷被修复的时候,你的产品也就消失了。

你不是在盖房子。你是在给爷的工地补漏。爷修得越快,你越早失业。

那木匠怎么活?

有三条路,都不好走。

第一条是往下挖。挖数据、挖工作流、挖领域 know-how。医疗 AI、法律 AI、工业 AI。这条路需要深的领域积累,需要和客户同吃同住,需要被合规和销售周期折磨。它的护城河是真的,但是它把你从”木匠”重新变回了”工程师”。taste 在这里没用,你需要的是耐心和关系。

第二条是往上浮,把自己变成一个品牌。你不是在卖产品,你是在卖你这个人。这条路需要你有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,需要你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 IP,需要你每天在 X 上露面。它是一种情感劳动,强度极高。

第三条是往旁边跑,依附一个新的爷。Agent 的爷、模型的爷、某个新兴平台的爷。你绑定一个正在崛起的平台,做它生态里的第一批原住民。这条路的赌注是:你选的爷得赢。爷输了你陪葬,爷赢了你也只是爷的一块砖。

第三条路是最多木匠走的路。因为它看起来最像”创业”。

四、病毒工厂的反向塑造

就算你的产品做出来了,能活下来,能找到第三条路,你还没完。

你还得让它被看见。

这才是 2026 年最黑暗的一层。

先说一个暴论:你的产品,是不是每一帧都能被宣传?

登录页、主功能、设置页、空状态、加载动画、报错页面。任何一个界面截出来发到 X 上,会有人转吗?

如果答案是不会,那这一帧就是浪费。一个产品的任何一个像素,如果不承担传播功能,它就只是在消耗开发资源。

再来一个暴论:你和社交媒体之间的距离,就是你的生死线。

不是你和用户之间的距离,不是你和市场之间的距离。是你和社交媒体之间的距离。

因为在 2026 年,用户从社交媒体来,市场在社交媒体上,种子用户、爆款时刻、融资、媒体报道,全都发生在社交媒体上。

你离社交媒体越近,你的产品越容易活下来。你离社交媒体越远,你的产品再好,也只是在真空里震动。

很多工程师出身的木匠不愿意接受这一点。他们觉得”酒香不怕巷子深”。

2026 年没这回事了。2026 年的酒巷,两边都是挂满 LED 屏的 SaaS。

病毒工厂最毒的地方,不在于它消耗你的时间。

是在于它反向塑造你的 taste。

你一开始是做产品。你做了一个你觉得特别漂亮、特别有品味、特别克制的东西。你发了 demo。没人看。算法把它埋了。

你不甘心。你剪了一个更刺激的版本,加了音乐,加了字幕,加了”我做了什么”的标题。火了一点。

你尝到甜头。下一次你做产品的时候,你的脑子里会自动多一个声音。

“这个功能拍成视频好看吗?”

这个声音一旦出现,你就回不去了。

你开始为了 demo 去设计产品。一个在视频里 3 秒能展示完的功能,比一个需要 3 分钟才能说清楚的功能,更有可能被做。一个视觉冲击强的 UI,比一个朴素但好用的 UI,更有可能上线。一个能被包装成”降维打击”的定位,比一个真实但平凡的定位,更容易被选中。

你的 taste 在变。不是你主动在变,是算法在通过每一次数据反馈驯化你。那些数据差的创意,你下次不会再做。那些数据好的创意,你下次会做更多。你不是自由的艺术家。你是一个强化学习的智能体,算法在给你发奖励信号。

于是一个很荒谬的现象出现了:很多最好的产品人,正在花越来越多的时间不做产品。他们在剪视频、写推特、做播客、找 KOL、学封面设计、学脚本结构、学情绪曲线。他们的 8 小时工作日里,真正用来思考产品的,可能只有 2 小时。

最讽刺的是:你做的很多决定,其实不是你做的。

你昨天想刷的视频,是算法推给你的。你上周被种草的鞋,是小红书挑出来喂给你的。你上个月想做的那个产品方向,是 X 上几个大 V 带的节奏。你甚至现在正在读的这篇文章,也是某个推荐系统把它塞进了你的信息流。

你以为你握着凿子。

其实凿子的方向是被算法拽着的。

五、木匠的三张脸

但你以为木匠只是木匠吗?

在三个爷的挤压下,每一个活着的木匠,身上都长出了另外三张脸。

不是因为他想长,是环境逼出来的。一张脸叫强盗。一张脸叫妓女。一张脸叫骗子。

第一张脸:强盗。

强盗不抢钱,强盗抢注意力。

在 2026 年,注意力是比代码、比钱、比时间都更稀缺的东西。木匠做完一个产品,他有三个选择:自己慢慢攒、花钱买、或者抢。前两条路走不通,大部分木匠会走第三条。

蹭热点是抢。OpenAI 发布会一结束,X 上立刻冒出一百条”我用新模型做了 XXX”。碰瓷友商是抢。Cluely 全家桶战略就这么干的,公开羞辱一个大家熟的东西,骂的人和认可的人一起帮你扩散。

最高级的强盗是抢叙事。Cursor 的起家方式就是这个:把整个 VS Code 的生态原样搬过来,在上面加一层 AI。VS Code 积累十年的插件、主题、用户习惯,Cursor 一次拿走。这在法律上没问题,但在叙事上,它抢了”AI 原生 IDE”这个位置。位置被占上了,你再做一个更好的都没用。”AI 编辑器”这四个字在用户心里已经等于 Cursor 了。

每一个活得下来的木匠,身上都有强盗的影子。他不抢,他就死。

第二张脸:妓女。

妓女不是骂人,是一种姿态。

妓女的核心特征是:你的每一个动作,都有一个取悦的对象。你做产品不是为了实现你的审美,是为了让爷满意。你调 prompt 不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,是为了让模型更配合。你写推特不是为了表达,是为了涨粉。你剪视频不是为了记录,是为了过算法的考试。

你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数据。哪条推特涨粉了,哪个视频完播率高了。数据不好你就改,改到数据好为止。

这个过程有个好听的名字,叫数据驱动。它的难听的名字,叫被驯化。

一个被驯化的妓女和一个自由的艺术家,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区别。都在做东西,都有作品。但内在的发动机完全不一样。艺术家的发动机在自己胸口里,妓女的发动机在后台数据面板里。

妓女最悲哀的地方不是被嫖,是嫖久了以为自己在恋爱。有的木匠做了三年,已经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、哪些是算法喂给他的了。他以为他爱的是产品,其实他爱的是数据反馈给他的那一点多巴胺。

第三张脸:骗子。

骗子不是做假产品的,骗子是用信息差赚钱的人。

在 2026 年,最肥的信息差有两处。

第一处,是对用户的信息差。一个用 Lovable 搭了个前端、接了个 GPT API 的 demo,可以在 X 上包装成”AI 原生的 Figma 杀手”。一个只有 50 个注册用户的 SaaS,可以在 Product Hunt 首页截图,写成”第一天就杀入榜单”。这些都不是技术造假。代码是真的,产品是真的。骗的是语境,骗的是程度。等用户花 $99 订了一个月发现被骗,退款麻烦算了。骗子知道这个”算了”就是他的利润。

第二处,是对投资人的信息差。这个更精彩。在 AI 时代,VC 投的不是产品,投的是叙事。你不需要有真实增长,你需要有看起来像增长的数据。

Cluely 就是典型。Roy Lee 在 TechCrunch 上被问到真实营收时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:”我学到的是永远不要分享收入数据。如果你做得好,没人会讨论你多好。如果你做得不好,大家只会讨论你多不好。”
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”我不想你们知道真相。”

骗子的时代感,在于他们不是撒谎,他们是选择性沉默。真相没有被说出来,就等于没有。叙事只要撑过下一轮融资,他就活下去了。下一轮撑不过就转型,转完了继续讲新故事。

最高级的骗子,骗到最后自己都信了。他成了那个叙事本身。

木匠的三张脸。

他还相信自己在雕东西,那是他作为木匠的那一面。

但他饿的时候,他长出强盗的脸,去抢别人占住的位置。

他想被看见的时候,他长出妓女的脸,按算法的标准打扮自己。

他想融到钱的时候,他长出骗子的脸,把 demo 包装成未来。

这不是三种人,是一个人的三张面具。时代没给他留选择:要活下去,你就得轮流戴上这三张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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